宋四家词选、词辨_周济辑撰，石任之整理_9787101156652

《宋四家词选》与《词辨》出自清代著名词论家周济之手，自问世以来便受到世人瞩目，堪称常州词派集大成之作。前者以宋代51位著名词人分属周邦彦、辛弃疾、王沂孙、吴文英四家之下，各选经典篇目，加以评点；后者更重词学理论建构，其中《介存斋论词杂著》名句迭出，为中国词学史研究不可不读之名著，常被各种词学史乃至文学史引用，将之与全书一同比看，更能获得全面而切实的理解。此次出版，《宋四家词选》用潘祖荫滂喜斋刊本，《词辨》用谭献评本，原书评语及圈点均保留，选词以各家别集参校。后附周济传记4篇及全书选词篇名索引，以便读者。

后记

乙未岁，余以初至芜城，日日过红桥履徐园，撷小盘谷叠石之回曲，揖史公祠梅花之浩然。游兴稍歇，思拟典却扬州风物，贷馀年安稳。一日读太夫子驼庵先生《苏辛词说》，记业师迦陵先生谓稼轩以生命书其志意，忽忆周保绪词学中更三变：《词辨》以稼轩为变；《介存斋论词杂著》刻于《词辨》前，而退苏进辛；至《宋四家词选》，乃以稼轩为必经之途。人之持论，或泥而不出，或化而多变，既出乎天分学养，亦关乎时代身世。若化学反应，水电解为氢氧，盐中和于酸碱，面目顿异，而衍变机理历历可寻。周氏胡为乎此？遂动念点校《宋四家词选》，而后录《词辨》谭评。

止庵词学受法于董晋卿，是以《词辨》持论犹二张灯火同炬分爝，以飞卿为正卷，并崇姜、张。然至宋四家，是欲试为回头路之一种文学史观。即古人所谓返璞归真，元分天机，亦即所谓清真之浑化。广义诗之体式，往往初创即异星缀空。体式既定，则正宗随出，如老杜之于七律。后来者不得不苦寻思力造语别致，以增有限空间信息密度，其力过于棘刺母猴。前人心裁，渐积为套路，如明人论绝句只今体类，庸而至此，实做题家之下下乘，有识者恒恶之。何以解也？求诸前贤，复归于体式既定之初。又，同时项莲生《乙稿自序》云：近日江南诸子竞尚填词，辨韵辨律，翕然同声，几使姜、张俯首。及观其著述，往往不逮所言，而弁首之辞，以多为贵，心窃病之。是知当时姜、张词风，几如今日京剧旦角之有程派。止庵略抑姜、张，即为纠弹时弊。以清真为终途，则如四言欲溯《诗》，五言欲溯十九首也。

以何问途碧山？止庵谓以碧山胸次恬淡，无草窗名心，无梅溪心思，而托意高远。此为止庵之词心观。欲推尊词体，发扬词史，则词不得不有寄托，超越一己哀乐。周、史虽技巧多机，然名心过切，心思过密，寄托之发心转堕于沽名利心。而碧山寄寓较实，止庵《杂著》谓其多故国之感，故着力不多，天分高绝，所谓意能尊体也。即为词心高下之判，亦即白雨斋主词味厚之意。

以何历梦窗、稼轩？《介存斋论词杂著》谓：世以苏辛并称。苏之自在处，辛偶能到之。辛之当行处，苏必不能到。其十年服膺白石，以稼轩为外道，终有一变，以梦窗可药空滑，稼轩有辙可徇，实为纠正时弊之两端：初学，密丽较清空为难，此造语之矫正；既稔，纵横俯局促万仞，此气候之矫正。止庵兼资文武，任侠勇猛，因言输激直，以三甲七十三名同进士，授为淮安府学教授。而有时俗误儒术，拘迂转相嗤。岂知备文武，乃足为人师、进士岁有程，文武无畸轻。柔翰坐易工，技击谁能精、挽强果十石，岂贵识一丁诸句，其于经史之外，亦练习营阵用法，以学宫拦轿得罪知府，年馀而去。其人实非哓哓斤斤之文士，大有儒冠可溺之态，必也去小红低唱就万里千秋耳。

《词辨》为止庵嘉庆十七年客宝山令田家教其子所选，时年三十有二，后二十年乃有《宋四家词选》。嘉庆十八年，民变剽掠曹滑，时田母丧不得归，止庵慨然代劳，携一人七昼夜驰行赴巨野，出曹州遇贼数百，创十数人披血突围。田氏复以亏帑失职，追索甚急，止庵鬻田宅抵于有司。两江总督孙玉庭赏其才略，以两万金命率兵追缉盐匪。一日相持，枭众欲从背后发炮，止庵觉知，一箭中炮手。两淮以是盐务稍清。有人以恐其激变言于制府，遂寝。其武勇任侠、机变慷慨，其欲有为而不得为，隐然有稼轩后身姿态。魏默深叹其醉持丈八矛，挥霍如飞，满堂风雨；醒则磨墨数斗，狂草淋漓。或放笔为数丈山水，云垂海立。代众豪商营盐务，则购妖姬养豪客；兴尽则遣美人侠士，居春水园，号止庵以止过。噫！小廉曲谨之儒，见之宜毛发耸立也。

非寄托不入，专寄托不出，是欲有寄托而不欲见斧凿。然寄托之上者，需确有其事实有所感，非可借于古人。碧山寄托，是真亡国有以；稼轩寄托，是真救国无门。止庵卒于道光十九年，二十年即以销烟致寇。史家所谓嘉道中衰、道光萧条，盛世末季，乱竟不远。识者有觉，如定庵谓日之将夕，悲风骤至，山雨欲来，不能尽言，是真有寄托促迫者。四家之设，欲一开方便法门，一芟同时俗气。然同一文体之熵增，是演进不得不尔之规。能为天成浑化者，无须历此途，众则多历之而愈仰赖固定技巧。止庵未必不晓其或不可为真次第渡万世人，而复特选宋四家倡矫一时之弊者，其留待知音欤？

是书之发凡起例、校勘补遗、绍介付梓，皆蒙钟锦师兄指示襄助，复赠以前言，叙止庵词学脉络历历分明。维余以二年卧病，事多迟误，而中华书局慨允出版，时羽女史屡加敦促，更精心审校，查漏补缺甚多。简寂兄协助核对原刊，并多予建议。段晓华先生赐示多种相关资料，因择传记之完备精要者四篇为附录。知己师友待我之厚，感愧曷已。至于底本翻检之需，则尤赖国图公藏阅览之便云。

壬寅正月彭城石任之谨述，时客扬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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